13

　　行军过程中，杨军问石东根：“连长，我以前用的枪还在吗？号码是873773。”“呵呵，我们现在都用美国步枪了，不过你那中正式让王茂生还保管着，还那么念旧吗?”

　　刘雍递给杨军一把伽兰德M1步枪说，“我们现在班长以上的都用上汤姆森冲锋枪，你就先将就用着这个吧。”

　　杨军不敢相信地说，“这半年功夫，大伙用换新家当了！”刘雍笑笑，指着周围着他说，“还不是蒋介石给我们送的，你看，全连九挺捷克式轻机枪，还有指导员手上那把崭新的快慢机，指导员把它看成宝贝一样。通讯员小鬼早不用那把破马枪，改用卡宾了。就连炊事班，也是两口大行军锅。要不是马家桥据点没打成，迫击炮和重机枪都有了。”

　　杨军被他指着那些装备惊讶得瞪大眼睛，石东根和大家一起得意地欢笑起来。

　　经过六个半小时的长途行军，三营八连终于赶到了跺庄，扎紧了包围74师的口袋。占领跺庄后，刘胜团立即投入夺取240高地的战斗。那里有74师属下两个连。

　　刘雍带领八连跟74两个连甫一交手就知道遇到硬点子，跟其他国民党部队不同。他们一听到机枪扫射的声音立即就找掩护隐蔽并且迎着枪弹开火还击。刘雍两个点射干掉一挺机枪，一个迫击炮弹马上就砸下来。幸好见机得早把身体一滚躲开爆炸得弹片。

　　刘雍隐蔽在一块岩石后指挥着战斗，双方都用自动武器对射，司登式、M3、汤姆森、捷克轻机枪、伽兰特步枪的枪声响成一团。平时的苦练现在显出效果，战士们沉着地等对方暴露火力点后，用一个个准确的点射把敌人消灭掉。

　　王茂生发挥其狙击手功效，专找对方军官、机枪手、迫击炮手下手，当然优先消灭的还是对方的狙击手。五分钟后，对方的火力减弱了一半。

　　石东根正想大手一挥指挥战士冲上去，“慢！”刘雍扭头看见阵线右侧出现缺口。大批国民党士兵端着M3向这边开火，“右侧有敌人突破！”刘雍大喊一声，举枪就是一个长点射。那批突击队也够强悍，丝毫没有退缩吼叫着向前冲锋，正面敌军立即用剩余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支援突击队攻势。

　　“手榴弹，投！”刘雍一声大喝，几十颗手榴弹密集地砸在敌军突击队的冲锋队形中，一阵爆炸后，突击队灰飞烟灭。“不愧是74师，和以往在莱芜战役遇到的36师、46军和73军不同，两个连面对一个营的兵力也敢实施反击，直到全部战死无一投降。”全歼敌人站在对方隐蔽部中的刘雍暗自赞叹。

　　刚占领了240高地，就遇上一股进行尝试性突围的敌军。战士们一声吆喝，利用刚夺过来的火力支撑点和环形工事就给他们迎头痛击，把敌人打了回去。

　　“这下好了，他们成了瓮中之鳖。我们只要不断收紧口袋就可以把74师慢慢吃掉了。”石东根知道友军部队源源不断地结成包围线后高兴地说道。

　　“但他们的主力还在，蒋介石是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的，他肯定会让周围部队拼命向孟良崮靠拢，想弄个‘中心开花’。问题就是他们的友军会不会跟我们‘合作’，”刘雍合起拳头又松开做出一个爆炸的样子说，可以想象74师师长张灵甫打的如意算盘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短期内干掉74师师部，让他们彻底毁灭。”石东根正处于兴奋状态，已经忘了吃饭和睡眠，“很快就会下达总攻命令。这次已是第三次交手了。”

　　次日黄昏时双方又一次进行了猛烈的炮战，看着敌军连环地堡群被一个个敲掉，石东根大叫过瘾，摇着刘雍说，“你俘虏的大炮起作用了，当初算你有眼光，弄了六门大炮筒子。”

　　“二排副排长补充一排担任排长，他的空缺就由杨军担任。”刘雍向他的班排长布置着战斗任务，“我们要夺取385高地，杨军率五班六班隐伏在高地下方的山沟，林平率四班在左翼斜坡接应，用钳型攻势。趁炮兵向385的地堡进行炮击时发起攻击。听明白了吗？”

　　“明白！”各人齐声答应，刘雍满意地点点头。他在二排的训练上花了大力气，二排的战斗技能是全连最出色的，尤其是四班和六班。有信心可以一举攻下385高地。

　　突击队隐蔽在离高地200米处，趁两颗炮弹准确命中敌军地堡使他们混乱时，石东根下达攻击命令。三个班接近到一个山包子底下，期间遇到敌军的步枪和机枪扫射。

　　机枪手周凤山把机枪架在山包顶尖与敌人对射，班长秦守本隐伏在乱石中用步枪射击。杨军带着五班绕到山包右侧，占领一个摧毁的地堡，向秦守本正面的敌人开火，趁着敌军被五班吸引之际，秦守本接应王茂生和剩余的六班战士冲上385高地边缘。

　　七八名敌人从另一个地堡出来攻击六班阵地，王茂生再次发挥狙击手能力，连续射倒三名敌人，尤其是第三名敌人倒下时，还没出手的手榴弹炸倒了身边其他敌军。

　　林平带领的四班乘着战斗激烈时，冲上高地边沿再攀登上高地顶端，居高临下向敌人攻击，杨军也率战士登上高地，在358高地顶端用刺刀和手榴弹清除剩余敌人。

　　白刃战中战士张德来表现尤为出色，用拳脚和牙齿勇猛地与一个高大的敌人展开搏斗，最后把敌人踢下悬崖。这是他消灭的第一个敌人。

　　敌军残余部队集中到一个完整地堡中以两挺机枪进行顽抗，经过喊话拒绝投降后，战士们用手榴弹进行强攻，五班一名战士在攻击中阵亡。

　　经过火线下短暂协商后，战士们开始挖掘通向地堡的壕沟，用三挺机枪和狙击手实施掩护。再次通过降兵喊话劝降无效后，两道半人深的壕沟接近地堡后，安兆丰等两名爆破手通过壕沟把带长杆的炸药包推到地堡附近。

　　猛烈的爆炸过后，地堡连同里面的敌人一起被摧毁，有一名排长两名士兵被俘虏。刘雍在远处观看了战斗的全过程。他没参加这次夺取高地的战斗中，但布置的策略是夺取固定阵地的典范。二排利用火力相互掩护和熟练地使用各种武器以阵亡一人的代价夺取385高地。

　　战果让刘雍感到非常满意。林平和杨军派人俘虏和缴获的**弹药送到后方，又接到了夺取450高地的战斗命令。

　　450高地被称为东孤峰，有一个连的敌军在正面抵挡一排和三排的进攻，二排赶到后从峰后肃清敌军一个班登上了峰顶，把那一个连歼灭掉。

　　刘雍抬手看看表，从黄昏发动进攻到现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6个小时内夺取了敌人两个高地。这样的战绩可以向团部交差了。”刘雍对石东根说，石东根点点头，“要部队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更激烈的战斗等着我们。”

　　次日黎明，74师果然集中猛烈的炮火和强大兵力向各个失去的阵地展开攻击，力图夺回昨晚失去的阵地。东孤峰上立即由进攻阵地转为防御阵地。刘雍正同支部书记罗光、杨军、王茂生、张华峰等五六个人在东孤峰背面的山洞中轮班休息。

　　听着隆隆的炮声，杨军显得焦虑不安，十分关注前方战事，数次请求上去作战。“你先坐下，”刘雍对他说：“我知道你昨天为了协调好两个班，不能冲上前面用枪弹和刺刀杀个痛快觉得很不过瘾。但你现在是副排长，不再跟以前带好一个班就行了，而是要帮助林平掌握和指挥一个排去战斗。明白了吗？”“是的。”杨军点头。

　　刘雍又转过身，看见罗光正看着他的工作本，上面一定有入党人员的名单。刘雍明白自己一直留在基层的原因就因缺乏政治身份，但他不打算写申请。在这场国共两党的较量中，他还是保持观察者的身份。

　　杨军在洞口看到团政治处主任潘文藻上来，回头告诉罗光。刘雍趁两个政治军官交谈之际，来到一直举枪瞄准天空的王茂生身边。“想揍一架飞机下来？”“嗯，副连长，俺现在就想着打下那架飞机，做梦也想。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刘雍指着山尖下的几颗小白杨说：“那是个不错的狙击阵地，视野开阔隐蔽性好。我们就去那里埋伏，我当你的观察手。”

　　14

　　两人跑到树底下，刘雍举起缴获的望远镜用鹰一般眼睛监视着天空。小鬼李全背着卡宾枪刚从450高地上下到山腰，一架“蚊式”侦察机发现了他，盘旋着俯冲下去，

　　飞机上的驾驶员一阵得意，考虑着机枪把这个小共军打成蜂窝还是投弹看着他的尸体被炸成七八截。最终他选择用机枪。高高在上虐杀地上的生命使他有种快感。

　　“目标，1点钟位置敌人飞机，距离400，风速5，由西向东。”刘雍报出射击参数，王茂生的瞄准镜立即套住飞机。“射击它右下侧的油箱。”刘雍了解这种侦察机的弱点。

　　正当李全被几乎贴在背后扫射子弹的飞机赶得满山跑时，王茂生轻轻扣动扳机，正在玩着猫捉老鼠的飞行员突然感到机身一震，油量表上的读数急速下降。知道大事不妙立即放开了猎物，立即拉动操纵杆想爬升到安全高度。穿过油箱的子弹已经使泄漏的汽油燃烧起来。

　　于是地面上的人看见飞机最初昂首向上，接着便翻滚着机身左右摇摆着，腹部冒着浓烟像断线风筝般坠落下来。

　　刘雍想象着飞行员是做着垂死挣扎的绝望狰狞的神情，连跳伞都来不及就连同飞机坠毁在三四里远的山谷中。他至死也没想到会在这小阴沟里翻船吧？

　　“飞机打下来了！”李全扯着喉咙大喊，两个山洞的战士都纷纷走出来兴奋地看着起火的飞机。侦察机编队其他飞机也看到同伴的惨状再也不敢放肆地低飞。

　　“打得不错，这次功劳就归你了。”在大伙围上来前刘雍对王茂生说，大家关心的是谁打下的飞机，而不是怎么打下的。“我发现了飞机，然后王茂生就把它打下来了。”刘雍低调巧妙地把自己的作用省略到可以忽视的程度，

　　王茂生在战友簇拥中想说些什么，但刘雍用眼神制止住他。潘文藻立即把这事通报师部、军部，通过宣传部门大力报道。

　　刘雍问还在兴奋不已的李全：“山上打得怎么样？”李全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报告副连长，我们打退了敌人两次进攻，林排长受了轻伤。敌人伤亡了二三十人，连长说午饭吃干粮就行了，肉留着晚上吃。连长还说，‘敌人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没有了。”

　　最后那句才是石东根的真心话，刘雍听了笑笑。“林排长受了轻伤？”杨军听到这个又想去换他下来。刘雍仰望着硝烟弥漫的东孤峰，“放心吧，仗有得你打。”

　　李全走后，74师又发动了两次攻击，刘雍看到侧面国民党控制的山峰上正用绳子把大炮吊上山头，大概想要利用高度优势轰击东孤峰，支援步兵进攻。74师，看来你已经走进死地了。刘雍心里叹道。

　　被紧紧围困的74师目前只能靠南京、徐州方面的空投补给了，黄昏时分解放军开晚饭的时候，一个大队的C47运输机把补给挂在降落伞上投下。漫天的降落伞构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又给我们加菜来了！”有战士高声大喊。

　　74师被压缩到狭窄的10公里范围，夜晚视野又不好，加上飞行员害怕解放军的防空火力，胡乱投下的补给只能有一部分落到自己人手里。

　　为了那极少的补给，刘雍已经不止一次看到74师相互厮杀争抢。落到解放军阵地的补给被战士们高高兴兴地接受过来，不断向称为“大冬瓜”的C47运输机发出嘲笑的声音。

　　“副连长，我们又找到些洋玩意。”在战士们眼里见多识广的刘雍经常被送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物品，刘雍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巧克力，还有奶糖。这个……是口香糖，”刘雍手上拿的是美军配发的标准口粮，他拿起一条口香糖放进嘴里嚼起来，那种久违的薄荷味在口中散发，感觉好清爽。

　　他看到那战士也剥开锡纸，一段一段地啃着，便笑着说：“这个只能嚼，全部放进嘴里嚼，不能咽下肚子没味了就吐掉。”

　　这时又有战士报告不远处发现敌人，刘雍立即带人进入阵地一看，是对面高地上的敌人为了抢夺落在阵地中刘雍故意留在那里的两个补给降落伞而组织进攻。刘雍心中大喜，留在那的诱饵引来猎物上钩。

　　一个排左右的敌人左顾右盼地前进，“杨军带二排三个班从山侧峡沟迂回到敌人背后。”刘雍又再派出精锐的二排，二排就像一把越使越顺手的刀，用得放心。

　　但他看见指导员罗光有些不悦的脸色，指导员想亲自指挥战斗吧？作为政治军官也需要在战斗中有所表现。“这次战斗就由罗指导员负责指挥。”刘雍把指挥权交给罗光。

　　攻击的敌人用机枪点射掩护前方士兵爬行，逐渐接近降落伞。罗光像指挥大战役一般，一挥手命令身后警卫员打出三个红色信号弹，

　　二排两个班的火力点设置在敌人退路上，配合着罗光在山上指挥的正面部队展开火力。杨军带着四班扑向敌人机枪阵地，那两把掩护敌人的机枪很快就成了哑巴，两个机枪手一个被击毙，一个被张华峰和马步生俘虏。

　　罗光挥舞着他驳壳枪大叫：“同志们，跟我冲！”率先带队冲下去扑灭敌人。从开始到结束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抓了三十五个俘虏，其余的都倒毙在山沟里和悬崖边。

　　对于被俘虏的敌军根据政策获得优待，可以吃到降落伞里的面包和肉干。刘雍看着这个穿着74师军服的俘虏，脸色虽然饿得发青照样是一副桀骜的神色。果然不愧是号称五大主力之一，给刘雍的印象就是骄兵捍将。

　　战士们开始交换想法，“看来74师也就这样不经打嘛！”一向喜欢议论的大个子马步生说，“这一回，74师是死路一条了。”其他战士一起发出同意的看法。

　　战役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三日三夜，石东根刘雍所在的营在中午时分攻陷了孟良崮西北边最后一个据点600高地。孟良崮直接暴露在解放军火力下。

　　74师大批的人马辎重都被压迫在孟良崮的山顶和前后左右，遍布全山的掩体根本无法抵挡解放军的炮弹，人群的密集程度令石东根笑称，根本不用瞄准放一枪就能命中敌人。

　　刘雍看着地形道：“听说外围打得很激烈，南京蒋介石不断威逼部队加紧向孟良崮靠拢，张灵甫似乎依然不愿放弃‘中心开花’的战术，死守待援。”

　　“是啊，陈诚、白崇禧都飞到临沂亲自指挥三个师拼命进攻，限定明天中午与张灵甫会合，鲁南两个旅也出动了。”石东根说了一下当前形势，“这下上头真的急了，命令今天晚上7点半发动总攻击。不惜本钱消灭74师。”

　　“那我们正赶上好时候了，”刘雍回到隐蔽部抬手看看表，“还有半个白天，让战士们抓紧休息。上次我们在吐丝口也是打了场漂亮的夜袭。”“这回也会同样漂亮。”石东根笑道。

　　这一夜，天空阴暗无星无越，三枚红色信号弹准时升起，补充了弹药的榴弹炮和步兵炮对孟良崮实施饱和攻击。

　　“上啊！占领第一号阵地。”刘雍端着汤姆森冲锋枪带领骁勇善战的二排突入敌军阵地纵深，同时与刘雍插入敌阵的还有几百支连排部队，如同几百把利剑把74师阵地刺得遍体鳞伤。“东面肃清！”“南面肃清！”“北面肃清！”捷报不断送到团部的团长刘胜和政委陈坚手中，两个钟头后山麓一带的敌军全部肃清，攻向山腰。

　　刘雍部下的六班最先突入山腰处的阵地，那里本来有个大地堡扼守着咽喉道路，被困在里面的80多个敌军早已吓破胆，全部投降。之后在山腰与顽抗的敌人进行苦斗。

　　这是刘雍与石东根在吐丝口后再次并肩作战，刘雍靠在岩石上一手端着枪，一手拿着两个弹夹，单发、连射、点射交替使用，手上的战壕清扫机喷射出短焰，不断收割着生命。

　　“打得不错，”石东根攀着一根举起驳壳枪居高临下射击，“占领那个山洞！”话音刚落一颗硫磺弹就落到身边，烧掉了他半边头发，他打得兴起脱掉烧烂衣服露出两根粗黑手臂和毛茸茸的胸部。“嘿嘿！这下成花和尚加黑旋风了！”刘雍回头望了他那副模样一眼逗趣地说。

　　15

　　洞口处展开的白刃战依然在激烈地进行中，石东根和刘雍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林平负伤倒下，石东根怒火中烧，捡起林平的汤姆森换上弹夹，与刘雍一起往洞内扫射，两条火龙席卷敌人，杨军跟上投了一颗手榴弹。敌军顿时纷纷倒下，还没死四散逃命。

　　石东根喝令接应上的战士潮水般涌入山洞结束了最后几分钟的肉搏，这里离孟良崮主峰150米的山洞和一片平崖被石东根夺取下来。

　　林平最后牺牲在洞口，即使是已经练出一副铁石心肠的刘雍此时也流出一丝伤感。从他进入八连以来，林平就是出色的排长，总是不折不扣忠实地执行刘雍的指令。他在林平遗体上点燃一根香烟祭奠。“一路好走！”悲伤过后又变回一名军人，得到石东根同意后，他用跟以往一样冰冷的语气宣布杨军三天来的第二个人事任命，“林排长的职务由杨军接替。”

　　“同志们，为二排长报仇！攻上山头去！”杨军悲愤地大喊。“对，一直攻上去！”同样悲痛的石东根几乎马上就下令攻山，“还是先站稳脚跟再说吧。”一向谨慎的罗光说道。

　　刘雍也同意罗光意见，石东根下令：“马上肃清两边敌人。”两个班出动后石东根光着身子坐了下来，他身上满是烧伤的痕迹，刘雍听见罗光劝他：“实在不行你就下去吧。”

　　“不打到孟良崮山顶，除非我死了才给抬下去！”石东根咬牙切齿的声音响遍山洞。文化教员田原带担架上来收敛林平的遗体。问道：“连长，有什么话要交待吗？”

　　“叫营长让后续部队赶紧跟上来，打下上面的大山头。”石东根一边在罗光劝说下穿上衣服一边说，“要不快点跟上来这个山洞恐怕守不住了。”刘雍发现两个连敌军向这里移动。

　　防御战马上就打响，74师集中发射炮火攻击这一点拼全力反攻。榴弹就在洞口边上爆炸，凶悍的敌人一波接一波地扑上前。刘雍带领战士们在视野范围内编织起一张交叉火网，敌军一进入30米之内无不中弹倒地。刘雍大声叫道：“左面弹幕太薄！不想活着回去了吗？”

　　反复争夺的山地夜战很多战士还是第一次遇到，在石东根和刘雍指挥下打退了一次次进攻。“就算剩下一个人一条枪，也得给我守住山洞！”石东根大声下令，如今他们三面受敌。

　　从74师投入的兵力看得出这个山洞对双方都尤为重要，一个冒着浓烟的罐子扔进了山洞，“催泪弹！”刘雍大喊通知同伴，自己马上解下毛巾把行军壶里的水倒在上面裹住面部，其他战士纷纷照他的方法做，一颗颗催泪弹不断丢进来，洞中浓烟弥漫。

　　刘雍一边不断抹去泪水一边射击，几乎打光120发的弹鼓，74师的士兵还是源源不断冲上前来。放倒一个离自己最近的敌军，看着不远处鱼鳞般密集的敌军，刘雍首次感到一丝绝望在内心涌出。“集中所有手榴弹。”刘雍转身对身边几个班长下令。

　　就在刘雍准备做舍身一击时，敌人后方响起了密集枪声，混乱从后面一直延伸到敌军队伍的前方，最后形成大溃散。刘雍顿时感到压力大减。“连长，副连长！我给你们带救兵来了。”通讯员李全飞奔冲入山洞，后面跟着两个排配备汤姆森冲锋枪的突击队。

　　李全一进来就说，“我在下面碰到团长，他把自己的警卫连也派上来给我们解围了。”刘雍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疲累地躺在地上。

　　苦战了大半夜后，月亮开始沉入地平线。八连在山洞里收到一个噩耗，团长刘胜在与敌人一支突击队交火时阵亡。首先得到消息的是罗光，石东根因为劳累小睡未起，刘雍是第二个听到了消息的人。他心里暗自叹息，刘团长，你始终还是没记住我的话。

　　当日刘雍在虎头崮阵地演习时曾经突袭过一次对方营指挥部，没想到团长刘胜和几个团干部正好亲临火线观摩演习，依照演习自然是判定这个团以上干部全部阵亡。刘雍之后向团长提出意见，“做为大将，要有大将之风，留在后方坐镇就可以了。”可惜这个胡子团长还是那么爱上火线，不知他到最后有没有想起刘雍这句话。

　　刘雍冷冷对大伙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大家想先听哪个？”战士们都不说话，连日来的厮杀已经使他们感情变得麻木。“那就先说好消息吧，”刘雍舔舔干裂嘴唇说道，“王茂生同志，击毁了敌人一架飞机，正式获得军部嘉奖。”他停了一下见大伙没反应，继续说道，“坏消息就是，刘胜团长在刚才一次战斗负伤，经抢救无效后光荣牺牲。”

　　团长刘胜的牺牲在战士们心中引起极大悲伤，已经前后有两个团长在与74师的战斗中阵亡，这对全团来说是不共戴天之仇。“报仇！报仇！”的叫声响遍整个八连。

　　拂晓之前的天空特别黑暗的，如今在前方最接近孟良崮主峰的山洞里，亲自上火线视察的团长兼政委陈坚等一批军官正在主持着悼念团长刘胜和火线入党两个仪式。除了正在执行任务的少数人外，八连全体人员包括共产党员和非党员都出席了仪式。

　　刘雍正好属于少数人之一，刚才随团长上山的军部侦察营长洪锋找到他，两人在吐丝口战斗中有过一次合作。洪锋开门见山道：“我们从刚才投降过来的三个俘虏口中得知，张灵甫的指挥部就在孟良崮后面的小山洞里，就是山南面，具体情况还不了解，军部要我们来一次火线侦察，我们很多骨干都在战斗中牺牲了。我知道你技术不错，想请你帮这个忙。”

　　如此有挑战性的任务刘雍立即答应下来，暂时脱离了八连与侦察营一起行动，又干回老本行了，刘雍心里笑道。

　　刘雍他看着通讯员身上的便携式电台道，“美国的摩托罗拉牌，没想到连这家伙也有了。”洪峰笑道，“军部为了打掉74师这条蛇的七寸把所有家当都用上了，派了五个连组成加强营行动。一旦发现后方指挥部把它打掉。时间紧迫，因为俘虏说张灵甫准备突围了。”

　　带着无线电通讯兵一同穿越正在零星交火的火线，摸到离山顶500米处山腰上。刘雍趴在山脊上举起望远镜仔细搜索，“我发现它了，离山头有100米左右处，洞口有一棵马尾松，很明显的地标。还有……地堡，两个隐藏得很好的地堡。”

　　刘雍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叭！”一声枪响，但狙击手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那个正在与后方通话的通讯员，他身上背的电台上那根天线暴露了他。

　　通讯员眉心穿了个洞，看来对方是个老手。不过后方已经抄收了位置，马上向突击连发出进攻命令。马上就有矫健的身影从四周向山洞那边扑去。

　　进攻的队伍在途中突然遭到地堡火力压制，“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错落有致的机枪声从一边地堡中响起，那种撕破布条般的射击声正是二战时美军称为“魔鬼脚步”的MG42型机枪。战士们在冲锋途中不断倒下。

　　另一边地堡从隐藏的射击孔也发出短暂的枪声，一枪响后，正在吹冲锋号的号手倒下了，不久又一声枪响，打掉了旗手。隔了一会从另一个射击孔射出的子弹打进一名团长的脑袋，当时那名团长正在挥舞挂着红色绸缎的手枪指挥冲锋。隐蔽在石头后的刘雍看得清整个战场，他知道地堡里的敌人都是战技高超的老手。

　　赵大民上士正在地堡中压着机枪点射冲上来的共军，他的地堡设置很号，在洞口前一小块平地的左侧位置，射界非常适合居高临下展开火力。三天来他和三个警卫连的弟兄就在这地堡里拱卫着他们的张灵甫师长。

　　他是1938年加入74师的抗日老兵，从最底层的马夫一直做到张灵甫师长的警卫班长，对于没读过书的大老粗来说，上士已经是他最高的军衔。自从万家岭一战，师长把自己的马让给正在生痢疾拉肚子的赵大民骑，他这辈子就跟定张灵甫师长。师长叫他打鬼子就打鬼子，叫他打共军就打共军。现在师长被困在这里，他决定用自己的命来保护他。

　　另一边地堡的林士云中尉非常后悔没有说服师长趁早突围，作为参谋他一早想到其他杂牌军是靠不住的，应该劝师长放弃“中心开花”战术，如今救兵不来只能杀身成仁了。

　　他的春田式狙击步枪猎杀着从陡坡上露头的目标，原本刚才有机会干掉那个正观察他们的共军，望远镜的反光已经暴露了位置，不过最后还是选择更有价值的电台通讯员下手。早在士官学校时他就受过严格的狙击训练，可是当他满怀抗日热情加入74师日本已经投降，他一直是干文职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开枪杀人，从那个通讯员开始已经射杀了八名共军。

　　16

　　那电台还在通讯员尸体旁工作着，刘雍看准一次突击队冲锋引开地堡火力的机会，冲出去把报话机抢到手又迅速隐蔽在岩石中。

　　这时突击队冲锋又一次被压制，丝毫动弹不得。步话机里带着电流杂音传来洪锋急切的呼叫声，“通报情况，快通报情况！”刘雍举起话筒大声呼叫，“我是刘雍！侦察营的洪锋吗？你的话务员完了，现在是我在跟你通话！”

　　“刘雍！快通报情况！”“突击队现在被压制在离山洞三百米的地方，需要炮火支援，能给我接到炮连去吗？”“能！”洪锋的声音消失，过了一会传来另一把声音，“我是炮兵连长梅福如！我们阵地在距离你位置两公里的位置，六零炮、榴弹炮、迫击炮都准备就位！”

　　梅福如？刘雍觉得这名字很熟，两秒后想起来了，上次去医院探望杨军时，那个炸断了腿，喜欢唱戏的六零炮炮兵，他说自己伤好后还要干炮兵。没想到还真当上炮兵连长了。

　　“你好，梅连长！”刘雍现在没时间寒暄，“你们有20年式82mm迫击炮吗？”得到肯定回答后，“我现在报给你射击诸元，听好了！”刘雍现在尽量回想起在“哥曼德”部队学习过的炮兵速成课，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报出射击诸元。

　　“迫击炮，榴弹，六药包，放！”随着刘雍口令，一枚炮弹带着尖啸声穿过东方发白的天空。刘雍从望远镜观察到炮弹落点，离山洞口那棵马位松略偏左后。

　　他皱了皱眉头，又沉着地对着步话机话筒说：“校正射，射角加3个密位，方向右加25密位，榴弹，六药包，放！”又一发炮弹出膛。

　　梅福如对他有如此专业的炮兵技术感到惊讶，但刘雍没时间解释那么多。

　　这回刘雍从望远镜里看到爆炸亮光就笑了，继续说：“左加30密位，榴弹，六药包，放！”这回迫击炮直接命中洞口那颗马尾松。

　　刘雍立即以马尾松作为参照做出校正，“一号炮，方向右加20密位，射角加4密位，二号炮方向左加30密位，射角加5密位，榴弹，六药包，放。”

　　不久之后，赵大民和林士云同时感到坚固的地堡顶端发生激烈震动，两枚炮弹先后命中地堡。刘雍终于松了口气，“炮火齐射，方向不变，射角不变，十发，急速射。”

　　迫击炮弹接二连三落在两个地堡周围，两个地堡先后被炸翻，飞出几具敌军尸体。里面的赵大民几乎被震晕过去，压在身上的弹药手尸体救他一命。清醒时地堡已经塌了半边，他看到大批的解放军已经冲到身边，正要去摸那把已经发热的MG42机枪，一把声音在他旁边响起，“算了吧，老赵，都结束了。”

　　转头一看，原来是灰头土脸的林士云，周围还站满举着枪的解放军，林士云在地堡中了第一发炮弹后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即翻身出了地堡，侥幸逃过一劫，他们做了俘虏两分钟后。洞中传来欢呼声，“打死张灵甫了！打死张灵甫了！”

　　“师长他已经……”其他一同被俘虏的74师残部都茫然地抬起头。炮击结束后刘雍随着突击部队来到洞中，亲眼看到了张灵甫尸体。抬手看看表，时间定格在1947年5月17日的早晨，一轮红日正在东方缓缓升起。

　　刘雍在战斗结束前赶回八连，如今他们正在争夺孟良崮最高峰，解决74师的残部。他见到身材高大的张德来和马步生正用自己身躯搭成人梯让战友攀上高峰，王茂生在岩石后用百发百中的射击掩护他们。九挺机枪同时展开火力，制压山头上正面和两侧的敌人，六零小炮飞过张德来和马步生的头顶直接落到敌军人群中。

　　第一个攀登山峰的是六班长秦守本，他因用力过猛双手没有抓牢滑了下来，幸好跟在下面的张华峰和夏春生把他接住。紧接着安兆丰尝试攀登也没有成功。刘雍看得心急正想冲上去亲自登上，张华峰已经快他一步，如野猫般窜上张德来肩膀，爬上马步生头顶，双手在石头一按就纵身上了山崖。

　　不过山崖上74师的残部在绝望中进行最后的抵抗。一见张华峰上来立即集中火力向他射击，张华峰腿部中弹，依然伏在崖边与敌人对战。见到好友陷入包围中，秦守本再次攀登，可惜被一枚手榴弹炸了下来，好几个战士继续强攻都负伤或阵亡。

　　石东根在下面大喊，“上啊！为团长报仇！”罗光也接着高喊：“共产党员带头上！”战士立即士气高涨，杨军拿着以前张华峰缴获的锋利匕首，“让我先上！”用足力气攀上人梯。与张华峰一起并肩作战，一连扔出几个手榴弹迫使敌人散开。

　　看着自己人深入敌阵，刘雍催促着战士上去接应，“快上！快上！我们的战友正在上面流血牺牲。”一边喊一边带着几个战士往上爬，爬到人梯一半时，一个敌人惨叫着从刘雍身边落下，他在上面被杨军摔下山崖。

　　等刘雍攀上山崖，杨军正把一颗冒烟的美式手榴弹踢回原来主人那里。经过一场恶战先头突击队终于在山崖站稳脚跟，但张华峰再次中弹牺牲，刘雍继失去排长林平后又失去一名得力的班长。刘雍板着铁青的脸一梭梭地对着敌军射出子弹，迅速肃清周围敌人为后面的战士提供火力掩护。秦守本、金立忠、安兆丰、洪东才、周凤山等战士都紧接其后登上山峰。

　　杨军等人扯下腰间的红旗，让它在空中飞舞。受到旗帜的激励大批战士蜂拥上山，战斗的最后一波，与友军组成的钳形攻势席卷整个山顶。

　　王茂生在地堡前伏下身子，准备射击那个站在山头最高处的敌军指挥官，他那领章和肩章显示是个少将旅长。刘雍又来到他身边取出望远镜充当观察手，准确报出射击参数。

　　王茂生根据参数校准误差，把准星套住那名军官后低声说：“射击准备完毕，确认目标。”“射击。”随着枪声响起，刘雍从望远镜忠清楚看到军官头上爆出血雾。

　　随着58旅少将旅长卢信被王茂生击毙，74师残部彻底失去斗志，纷纷举手投降。

　　胜利的军号在孟良崮上吹起，1947年5月16日正午。刘雍和八连的战士们屹立在孟良崮最高峰上，见证了国民党精锐74师被消灭的全部过程。